也许人们还记得,1982年5月,山东省在五莲县召开山区工作会议,随着“靠山吃山、吃山养山、用山管山、愚公移山”的山区建设经验的传播,这个偏僻的山区小县便成了参观的热点。摩肩接踵的取经队伍,发自内心的感叹,不绝于耳的颂歌……所有这些,对五莲说,不是催眠曲,而是清醒剂。
数辆吉普车,载着省、市领导和新闻记者,穿行在五莲县西北部的荒山秃岭之间,所到之处,虽说不上疮痍满目,但与东南部的青山绿水相比,反差甚大。正当人们对这—反常的“导游”困惑不解的时候,当时的县委书记于潮在县政府招待所向客人们发表了“演说”:“不要以为五莲县什么都好,我们至少还有四大不足。正像大家刚才看到的一样,我们西北部还有几百个岭头没有绿化,就是说,我们在荒山治理上还存在着严重的不平衡;第二,即使开发较好的东南部也有不足……”
如果说,老书记于潮领着人们专门看“疤”,是五莲县“挖山不止”的一个信号,那么,机构改革时新上任的县委书记李明启带领县委常委们专门寻找“被遗忘的角落”,则进一步打响了继续创业的战斗。
(一)
五莲县有个山庄乡。这里地处深山,生产、生活条件极差。1984建乡时,大多数人家还住着土改时的老房子;20%多的农户阖家盖一条破被子;170多位老人冬天还穿单裤子;不少人家不吃统销粮就得饿肚子;13个村庄,几乎每个村都有一批35岁开外的“光棍子”。1985年冬季,县委书记李明启单挑这个“五子登科”穷到顶的山庄乡蹲点调查。当他在马家山庄的一所民房里伴着豆大的煤油灯花,吃着“清水熬地瓜”,咀嚼、品味着这山旮旯里的农家生活时,也咀嚼、思索着“父母官”的历史责任感,凡是比较贫困的角落,都留下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同志的足迹。“西北部搞开发,东南部上水平”、“抓交通、促流通”;“变资源优势为商品优势”等一个个新的山区建设的宏伟规划在调查研究中诞生并付诸实施。
西北八乡镇土质瘠薄,蹭破地皮就是石板,既不耐涝,又不抗旱。从1958年到1975年,中至乡的干部群众曾在“万牛湖”一带栽下10万多棵树,但到1986年重新规划时,只剩下11棵“小老树”,1984年以来,八处乡镇的干部群众一片片地将荒山秃岭“开膛破肚”,把大石头一个一个地撬起来,再把士和碎石一锨一锨地填回去,中至乡在开发“万牛湖”时,一律挖了3米宽、1米深的大沟,一层层地揭去石板,换上好土,施上底肥,然后再栽树,汪湖,高泽、七宝山等乡镇的库区村庄还发动男女老少到干涸的库底挖库泥,肩挑,人抬或用布袋背上岭来,填进沟里改良土质,几个冬春过去了,他们全是靠这样的笨办法,硬是把大片山岭薄地改造成了肥沃的粮田和果园。
在这里,没有开工时的豪迈誓言,也没有胜利后的报捷鞭炮,有的只是滴滴嗒嗒的汗水,扎扎实实的苦干。
七宝山镇党委书记汤兆海除了外出开会学习(这是他最舒适的时间),其余的时间多是“泡”在基层,和群众一样出力流汗。群众说他办事象小撅头刨地一样“一下一个窝”。罗圈乡副乡长王西郁,开山修路,工地就是他的家。夏天脊梁晒爆皮,冬天手脚冻裂,从不闲蹲办公室,群众称他是不知疲倦的“轧路机’,杜家沟乡打渔场村党支部书记陈维诺,无论集体干什么工程,他总是冲在前头。1987年县里组织民工修环城路,他推着独轮车,哪里艰苦就到哪里去,工程干了一个月,小车袢没下他的肩。群众说:俺支书就象大伙雇的“觅汉”。
人们从遮天蔽日的林木上,从统计局的图表上,可以领略当年于潮书记“导游”的西北八乡镇迅猛前进的步子,但是干部群众为改变这里的贫困面貌,默默地洒下了多少汗水,这是没法统计的。
在西北八乡镇开发治理的同时,东南部的山区开发也在向着更高的标准看齐,调整林果生产内部结构,搞好综合开发。实行多林种、多树种和多品种的合理搭配,做到薪炭林、用材林、防护林和经济林全面抓,林,条、果、茶、桑、柞、香椿一齐上;苹果,山楂、桃、杏、樱桃、板栗同发展,结束了过去那种“两槐”(刺槐、棉槐)看山,“一果”(苹果)当家的单一局面。
精选优良树种,改变果树立地条件也被提上了议事日程。红富士、新星、秀水、玫瑰红逐步取代了过去的国光、红玉、秋花皮,原有的果园普遍进行了深翻,治理成了保肥保水的“海绵田”。
那种光看眼前不顾长远的一次性开发,在这里也已经成为过去,经济效益、生态效益受到了人们的同等重视,全面规划,山、水、林、田、路综合治理,一治一座山,一治—道沟,一治一个小流域,成为各乡镇治山的新追求,为了长远利益的实现,他们坚持农闲大干,农忙小干,见缝插针,常年不断,仅为治山,平均每个劳动力每年投工86个。
1986年夏天,山阳乡的4000多名劳力顶着烈日酷暑,展开了对牛心流域的综合治理,他们在山上安营扎寨连续奋斗半个月,修环山营林路7.5公里,闸弓形坝300多道,浆砌水泥石坝5座,动用土石方25000多个,蓄水3万余方,把牛心流域治理得像园林一般。
铺天盖地的大雪迎来了1987年的冬天,可是,该县东部6处乡镇拓宽李郝路的工程始终没有停工。承担劈开“三关口”任务的松柏、户部两个乡的脱产干部和3000名民工,顶风冒雪迎着困难上,经过3个月的苦干,硬是劈开了1.5公里长、16米高的山岭,填平了一条长300米、深27米的大沟,终于打通了“三关口”。
正是靠了这种艰苦奋斗的精神,五莲人民为他们自己也为他们的后代,营造了一座价值连城的绿色宝库。从1982年到现在,全县先后治山25万亩,成片造林20万亩,“四旁”植树1500万株,栽植各种果树580万株。现在,全县林地面积巳达84万亩,森林覆盖率达到38.3%,果品产量达到8000万公斤,木材蓄积量达到47万立方米,而通向这“绿色宝库”的环山营林路长达2500公里。
(二)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和商品生产的发展,五莲县的干部群众已不满足于仅仅在这一片绿色宝地上的索取,他们开始把商品意识焊接在奋斗的“镐头”上,向着更加广阔的领域开拓,到目前为止,全县以养兔、养羊为主的畜牧业,以果品加工为主的食品加工业,以钢珠、链条为主的五金业,以织布为主的轻纺业,以水泥和釉面砖为主的建筑建材业,以花岗石开采为主的矿产开采业,都已形成了相当的规模。各个行业均有一些产品畅销全国乃至打入国际市场。而每一条销路的开通,五莲人民都付出了艰苦的努力。
街头镇芙蓉庄村原来是单靠农业过日子。1984年之后,他们决定走出去寻求致富门路。在深圳、南京等大城市,党支部书记张善德不辞劳苦,拜人为师,四处询问,终于找到了一条信息,办起了第一个村办企业—皮革制品厂。目前,全村已拥有16处村办企业,年产值达到400万元,人均分配(该村还是集体经营)1500多元。可是,他们的村办公室还是70年代的老房子。
储量丰富的花岗岩,曾被认为是五莲贫困的一大根源。但现在,五莲人把它看成是一条致富的门路。1985年春,洪凝镇决定派共产党员李宗东筹建座花岗石厂,老李接过重担,立即带上12名职工到上海大理石厂学习,厂里有位陈总工程师,是位石材行业的权威。李宗东白天跟班劳动,晚上到20里外的陈总家求教,天天如此,从不迟到。有一天,他在干活时被砸伤了右脚,鲜血顺着裤管直淌,他还是忍痛上了路,陈总见老李这般倔劲,不由得暗暗佩服,对老李指点得更上心了。就这样,老李和他的伙伴们很快就掌握了花岗石加工技术。
为了节约建厂资金,李宗东带领大家土法上马,自制了“倒角机”、“拉条机”、“挡车板”等20多种主机附件,共节约资金10多万元。“五莲花”板材质地坚硬,用一般的抛光磨料加工,难以达到要求,必须研制一种适合“五莲花”的新磨料,当时正是三伏天,实验只在一间低矮的工棚里进行。为了掌握第一手资料,李宗东坚持自己动手配方。日夜守候在上百度的火炉旁观察。经过4个多月103次反复实验,老李终于研制成功了适合高硬度花岗岩板材加工的“国产王牌”--9号抛光磨料,投入生产后,板材光泽度由原来的70多度提高到98.58度,达到了世界先进水平。目前该厂产品已打入十几个国家和地区,全省石材行业第一个被评为“省级先进企业”的五莲花岗石厂同时成为全县石材开发的“龙头”企业。
五莲人民在山区开发中吃苦受累,流血流汗,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是他们却没有半点怨言。因为五莲县的老百姓有个看法:一茬一茬领导领我们治的山他们搬不走;领我们修的路,他们也带不走,归根结底是让我们富起来,这也应了各级干部的共同心愿: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要交青山给人民,要为后代留脚印。也许正是出于此种动机,他们为人民创业总也没有满足的时候。于里乡土楼子村原党支部书记王爱义,1982年已退居二线。1986年,村里办了个织布厂,他又主动担起了跑供销的任务,几年来,他多次到济南办事,而大明湖、干佛山却从来没逛过。今年5月份,他出差到泰安,办完事情后,别人劝他到泰山上看看。开始他想,自己这么大岁数了,这次不看,以后说不定就没机会了。但他又一想,逛逛山就得多住两天,又得多花住宿费。于是,他来到泰山脚下,花两角钱租了个望远镜,望了望泰山了却了心愿。
山庄乡党委书记田洪来,更是个为了创业敢拚命,顾了大家舍小家的人。1984年,他刚调到山庄乡不久,因为工作撒急得了牙痛病,后来引起了败血症。医生强留他在县医院住院,他说什么也不干。当医生向他说明病情的严重性后,他还是坚持到离山庄最近的石场乡医院就医(当时山庄乡无医院),一边治病,一边同乡里的同志研究工作,这年仲秋节,母亲病危,他赶回老家陪了母亲两天,终因惦着乡里的工作,又连夜回到乡里去。回乡的第二天,就接到母亲去世的噩耗。此后,妻子病危住院才好,儿子又被疯狗咬伤。他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了10多天儿子发病的危险期,等待着他的,又是妻子的再度病重入院。接二连三的“内忧外患”没有使田洪来只顾私事,丢了公务。他心里想的,领着干的是如何让山庄乡的农民脱贫致富。霞客院村农民张则玉全家4口人,住的是破草房,睡的是光土坑。田洪来了解这一情况后非常痛心,他一连七次登门,动员张则玉利用学过的手艺,先后经营起了大饼、油条和豆腐买卖,当年纯收入就达1300元,前年春节,张则玉穿着新做的衣服,骑着崭新的自行车向田书记报喜。途中碰上了准备下乡了解民情的田洪来。出乎张则玉的意料,田书记并不十分高兴,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老张,你别高兴得太早,我们‘七五’计划的目标是人均收入800元,你家的收入离这个数,可是潍县的地瓜--差粗了。回去吧,打打谱,今年咋干法?”张则玉呆呆地立在那里,盯着田书记。田书记的穿着还象三年前刚来时那样板板正正,但是白净的面皮已经变得黑红,年纪不大,原本浓厚的头发,已经稀疏了许多。“这都是为俺山庄人操心操老了哇”,他的心里一个热浪打上来,眼圈红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朝着田书记远去的背影深深地鞠了—躬。
(原载(大众日报),1989年6月2日,一版王俊存 徐敏宗 刘玉普 许学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