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按照省委书记吴官正的批示,本刊现将这篇调查预以发表,供读者参考。
人总是要有点精神的。五莲人在近50年一锨一镐的苦干中锤炼出了“自力更生、艰苦创业、挖山不止、拼命实干”的五莲精神。五莲由穷而富而美,印证了一个简单的道理:“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昏昏之事者,无赫赫之功”。满眼物质的贫穷并不可怕,精神上的荒芜才是最致命的。只要有“靠自己的骨头长肉”的精神,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五莲境内层层叠叠都是山。老辈人对昔日这些山头的记忆还未曾淡忘:山石裸露,衰草横斜,通向山外的路嵌在石头缝里……
然而现在五莲变了。平整的公路白练一样穿行在山坩里,山上山下遍植果木,扑面是一片片生命原色的苍绿。
为了这一变,五莲人叩石垦壤,干了近50年。
1998午10月18日,省委书记吴官正在五莲视察了他们改天换地的一件件“作品”,赞叹道:“五莲人民很伟大,五莲的干部很能干!”
山上的石头不长草
五莲县总面积1500平方公里,山地、丘陵占了86%,境内山连山、山套山,仅叫出名字的山头就有三千三。
建国初期,这里山穷水恶,交通闭塞。群众当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要问道路有多险,‘阎王鼻子’、‘三瞪眼’,兔子上山拄拐棍,老驴爬坡步步喘。”
五莲的许多故事都是有关行路难的。松柏乡前苇场村直到1978年还被紧紧地围在大山深处的“锅底”。这一年,村里产了6万公斤苹果,全村青壮劳力却翻山越岭往外扛,整整一个月,只运出了2.5万公斤,剩下的眼瞅着烂掉了。为了把山货运出去,村里买了台12马力拖拉机。但崎岖的山间小路把拖拉机阻挡在山下,—放就是两年。从来没见过拖拉机的村民们,多么想亲自看上一眼!过春节时,老人孩子都想看看拖拉机是什么样,村里只好组织30多名青年,把拖拉机拆开抬回来,再请人安装起来。在麦场里转了几圈。
五莲的群众以前还流传过一句话:“兔子不扒窝,知了没树落”。这是形容山之荒凉的。据县志记载,1949年,五莲县有残次林45.5万宙,林木覆盖率仅约20.4%,“大片地带荒山秃岭,一片荒凉”。
在这片薄山瘠土上长出的粮食从未让五莲人吃饱肚子,1949年全县粮食总产量仅5300万公斤,平均每亩产几十斤,不少地方是“摊—坡,拉一车,打一箩,煮一锅”。
挖山不止
自然条件的恶劣和物质上的贫困压得五莲人一直直不起腰。人穷不怕,怕的是志短,怕的是在志短和人穷之间形成精神和物质双重贫困的恶性循环。
五莲人没有陷入这个恶性循环。有一种精神在五莲慢慢生成、光大:要用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重新安排河山”。1953年,五莲人栽上了第一批党中央支援老区的13.8万株苹果树苗,由此开始了长达近半个世纪的开山劈岭,修路整地的山区综合开发。
50年代植树栽果;60年代兴修水利;70年代治岭改土;80年代绿化山滩,治山修路;90年代开展以果树品种改良、残次低价林改造、河滩丰产林建设为重点的高效林业开发,推行林业产业化战略。
五莲人一步一个扎实的脚印,靠着愚公移山的精神,踩出了路,踏青了山。
1987年,1.8万多名劳力会战李郝路五莲段改建拓宽工程。工程中的“硬骨头”是“三关口”,在这里修路,要从三关顶劈出一条深33米、宽40米、长150米的通道,填平一条深30米、长300米的大沟,工程的难度可想而知。担负这一施工任务的松柏乡和户部乡的50多名脱产干部率先上山扎了寨,民工们也在山上用玉米秸、松枝搭起了一片片简易工棚,攻不下“三关”不下山。
他们用炮轰,用钎撬,用锤砸,一口一口往下“啃”。酷暑在一片铿铿锵锵声中转换成了严寒。有一天,刺骨的北风裹着鹅毛大雪刮个不停,当时的县委书记拄着棍子爬上三关顶时,民工们正光着膀子抡锤打钎、推车运石。书记扭头擦了把眼泪,推起了小车。
为了这一工程,有的民工推迟了盖房,有的民工孩子满月还未见爹面,有的民工新婚5天就上了山,还有的民工再也没能下来……
这一仗打完,他们用碎车篓15万副,用掉的钢钎能垛成一座小山,吃掉的大饼和煎饼能填满整个山口。
除了有敢打硬仗的拼劲外,五莲人还有一股百折不挠的韧劲。五莲西北部流传着一个“四探开发路”的故事。西北部属于横板岩、“蛤蟆石”丘陵地带,裸岩较多,地质条件恶劣,不生草,不长树。1979年管帅镇开始进行开发试验,在石板上凿了5万个树窝,栽上了耐旱的刺槐。一个夏天树苗几乎全部成了干柴。第二次改栽最抗旱的火炬树,也没能存活下来。第三次他们用营养钵育苗技术栽植松柏,不想一场干旱,一场大雨,又是几近“全军覆没”。
三次告负,他们没有就此罢休。1984年春,管帅镇7000多名劳力在蹭皮就是石头的‘猴子岭’上摆开了战场,炮轰,镐劈,镢刨,锨挖,硬是在石板岩上凿出了一道道宽2米,深1米的大沟,抽出石块垒堰;搬运客土回填;整治出600亩水平梯田。栽上柿子树后,4年见果,第6年进入盛果期,当年收入达42万元。
路子趟出来了。西北部几处乡镇以这种方式治理山头近百座,把一座座荒山建成了一片片高标准的柿子园。
靠着这种拼劲和韧劲,五莲人腰斩龙潭沟,拉直潮白河,在乱石滩上一举建起了万亩人造小平原。
靠着这种拼劲和韧劲,他们劈山填壑,铺路架桥,使全县公路晴雨通车里程达到了956公里,其中国道25.8公里,省道99.7公里,3300多个山头山山有路,634个村庄村村通车。日照市委书记焉荣竹对此评论道:“五莲的路几乎没有一条不是开山劈岭建成的,很多工程的艰难程度不亚于红旗渠。”
靠着这种拼劲和韧劲;五莲人绿化了全县105万亩宜林山滩中的97万亩,林木覆盖率达到了43%。昔日山穷水恶的五莲变得“春天满山花,夏天满山绿,秋天满山果,四季有景观”。
把市场科技意识嫁接在艰苦创业的镐头上,打通思想上山的“合围”,从一定意义上讲,比仅仅地理上的“指通豫南,达于汉阴”更为重要。五莲县委发现,长期面山而居,一些人头脑僵硬得都快像石头了。有的乡镇提出改造老果园,有些人却认为,这些苹果树苗是当年毛主席为扶持老区送来的,砍不得;五莲原有松、槐残次林29.5万宙,树木成材效益低,农民称其为‘弓着头,弯着腰,浑身是脓包;不成檩,不成条,只好当柴烧”。有的乡镇想刨了这些残次低价林,也有人反对:这都是多年来历届县委带领干部群众创下的家业,刨不得。
挖掉在思想上遮障人们视线的山,成为当务之急。五莲县委在全县干部中开展了“跳出五莲看五莲”等解放思想活动,一次次走出去,一次次请进来,一次次大讨论。思想的闸门慢慢开启,人们认识到,蛮干未必带来效益,只有在艰苦创业的镐头上嫁接市场意识、科技意识,五莲才能“不但绿起来,而且富起来”。
于是,1993年,一场大规模的果树劣改优工程在全县22个乡镇迅速展开。3年时间,15万亩适宜改造的老果园全部换成了市场需求的新品种。改造后,每亩果园的效益是此前的两三倍。
残次林只长叶子,不长票子,为此,五莲人把适宜改造的十几万亩残次林换上了以板栗、柿子、大枣为主的高效经济林,形成了“山顶松槐戴帽,山间板栗缠腰,山脚瓜果梨桃”的生态经济林格局。经济效益比改造前提高七八倍,每年可增收1.5亿元。
山区综合开发光靠热情不行。此前,为“叫日月换新天”,我们有过太多劳民伤财,又严重破坏自然生态平衡的惨痛教训:五莲人吸取了这些教训,把治山治水和治穷结合起来坚持生态、经济、社会三大效益并重,注重改善农业生态环境;切实保护耕地、森林植被和水资源,科学实施山区开发,为农业和农村经济的可持续发展奠定了更加坚实的基础。
在开发方式上,以小流域为单元,山,水、林、果、路、景境一规划,综合治理,一治一座山,一治一道岭,一治一个小流域,仅1990年以来,全县成片开发治理面积在3000亩以上的就达70多处。在荒山治理中,探索出“水平阶”、“卧龙沟”等整地方式,使一片片荒山秃岭变成了“外噘嘴,里流水”,旱能蓄、涝能捧的水平梯田。
干旱缺水是山区开发的最大障碍,五莲人治山治水一起抓,见沟就闸,见水就堵,层层设防,节节拦蓄,基本实现了小雨不出地,中雨不下山,大雨不出库。目前全县有水库、塘坝等大小水利工程920处,70%的农田和80%的果园得到了有效灌溉。
“绿起来,富起来”不是山区开发的终极目标,五莲人还要让山区“美起来”。90年代起,五莲人着手开发生态旅游农业,计划建设5条旅群线,9大风景区、5大生态旅
游农业示范园,把五莲建成全省最大的自然风景区和天然大公园。目前,已发展苹果、板栗、银杏,樱桃等名优特新果品和枫树、水杉、杜鹃等观赏性花木20多万亩,形成一
批各具特色的苹果山、栗子山、石榴园、樱桃沟,生态旅游农业渐入佳境。
一届接一届干,一级带着一级干
艰苦创业的精神为什么能在五莲生生不息?它以什么为载体不断得到发扬光大?我们透过许许多多创业的故事看到了领导干部在治山治水中的传承和中坚作用。
工作作风的一脉相承是事业连续性的内在保证,山区综合开发尤其不可能一蹴而就。五莲的每一届领导班子都秉承了上届带头艰苦创业的优良传统:五六十年代与群众同甘共苦,勒紧腰带,打下了一座座水库;七八十年代和群众一样吃煎饼,睡土炕,治岭改土,修路造林;九十年代,县委、县政府依然使用70年代建的办公楼,几大班子领导成员的办公室没有一个安装空调,常委会议室至今还用着招待所换下来的旧椅子。
不仅接作风,而且接事业。五莲的每届班子上任,都不是盲目烧“三把火”,而是“萧规曹随”,并在继承中开拓创新。上届规划没有实施完的,下届接着实施,上届修了水库,下届跟上抓配套;上届栽了树,种了果,下届跟上抓管理。避免了班子换,路子变,前干后否,使“挖山不止”的精神在每一届领导班子中薪火相传,一以贯之。
50年不间断地叩石垦壤,其工程量之浩大,非常人能够想见。所以能坚持下来,除了各级领导干部权为民用,利为民谋,情为民系外,还离不开他们的身先士卒。
管帅镇魏家埠是个只有500多口人的小村子。近年来在党支部书记徐克席的带领下,靠自己的力量,打下了两座水库,建了两个扬水站,治了200多亩山,全村实现了水利化。在打水库时,徐克席在工地上“约法三章”:两委成员当场称体重,工程结束后谁不掉几斤肉,谁就不算合格干部,上工前每个干部先推15车土,否则就没有资格指挥施工;谁如发现“两委”成员或亲属不上工,谁就可以不完成任务。他的弟弟因工作忙请单位负责人写了个要求减免任务的条子。徐克席看后,一脚把条子踩到泥里,说:“大坝是用土垒的,不是用条子堆的!”其弟深感惭愧,千方百计完成了任务。水库完工后,“两委”成员平均减重6斤8两。
高泽乡西楼村1997年春投资136万元修建—座170米长的大桥。工程进行到后期,资金不足,现任支部书记何茂林、老支部书记刘庆贤带头,分别捐款800元和500元;一位82岁的老党员,生活困难,却把手头仅有的28元全部捐献,还有一位老党员身患绝症,病危中捐款30元,第三天就病故了。无声的行为最具感召的力量,全村群众协力,筹集近20万元,大桥顺利落成。
在五莲,许多人掰着指头念叨那些“一级带着一级干”,永远站在最前沿的党员干部:活着治了一辈子山,死后要求埋在山顶上,要看着群众治好山的坊子村党支部书记徐复平;带领群众植树几十年,80高龄仍为村里担任义务护林员的许孟镇大茅庄村老支书、华东劳模郭公奎;带领群众治山20多年,最后累死在果园里的孔家沟村党支部书记孔凡平;年老体弱,还主动上工地传授技术的叩官村老石匠。老党员卢风彪……
每一个名字在百姓心里都是一块碑,沉甸甸地装着。有了这一串名字打桩,再有一代五莲人源源不断的力量作基石,“五莲精神”就立起来了。这种精神,后来被有关领导概括为“自力更生,艰苦创业,挖山不止,拼命实干”。
(原戴《山东内参)1999年第六期记者王海鹰 窦启明 程德源)